二零一八年春天,札哈·哈蒂德建築師事務所(Zaha Hadid Architects)在米蘭設計週上發表了一件令建築界和花藝界同時陷入沉思的作品。那是一個懸浮在半空中的有機結構——由數千根經過精密彎曲的竹條編織而成,形態彷彿一朵正在緩慢綻放的巨型木蘭花。竹條內部嵌入了微型的自動灌溉系統,數十種附生蘭花和蕨類植物從結構的縫隙中生長出來。它既不是一座建築,也不是一束插花——它是一種全新的存在方式,一種正在我們眼前的當代設計中迅速蔓延的跨界實踐:植物雕塑。

長期以來,建築與花藝被視為兩個幾乎毫無交集的世界。前者處理的是鋼鐵、混凝土和玻璃——永久性的、結構性的、大尺度的;後者處理的是花瓣、枝條和綠葉——暫時性的、裝飾性的、私密尺度的。但在過去十年間,這條邊界正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消融。新一代的建築師開始將植物視為一種合法的建築材料,而非僅僅是完成後的景觀點綴;而新一代的花藝師則開始以建築學的思考方式來處理植物——考慮結構受力、空間流動、光影關係和使用者的移動路徑。

這場跨界對話的深層驅動力並不是單純的美學趨勢,而是更為根本的社會變遷。隨著城市密度的持續增加和氣候危機的日益緊迫,人們開始重新思考「自然」在城市空間中的角色。植物不再是建築完成後被「添加」的裝飾品,而是開始在設計的一開始就被納入空間的結構性思考之中。這不僅改變了建築的外觀,也正在重新定義花藝作為一種創作實踐的邊界。

建築師的手,花藝師的眼

這場跨界運動中最引人注目的實踐者之一,是日本建築師石上純也(Junya Ishigami)。他的二零一九年作品「水上花園」(Water Garden)位於日本栃木縣的那須高原,是一件徹底模糊了建築、景觀和花藝之間界線的作品。石上將三百一十八棵樹木——包括櫻花、楓樹、櫸樹和松樹——移植到一個經過精密地形設計的淺水池中,每一棵樹的位置都經過了數百次的電腦模擬,以確保從任何角度觀看時,樹木之間的空間關係都呈現出一種近乎音樂性的節奏。水池的底部鋪設了防水層,水深僅為數厘米,水面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水生苔蘚,在晨光中呈現出介乎固體和液體之間的奇幻質感。

這件作品的激進之處在於:它既不是一座建築(沒有屋頂、牆壁或明確的功能空間),也不是一座傳統意義上的花園或花藝裝置(沒有花壇、小徑或觀賞點)。它是一種以植物為媒介的空間建構——每一棵樹的位置都是一個建築決定,每一個視角的構圖都是一個花藝決定。石上純也自己描述這件作品時說:「我試圖讓空間從植物之間生長出來,而不是將植物放入空間之中。」這句話可以被視為整個植物雕塑運動的宣言。

如果說石上純也代表了建築師向植物領域的跨界,那麼來自比利時的花藝師丹尼爾·奧斯特(Daniel Ost)則代表了另一個方向的運動:花藝師開始以建築的邏輯來思考植物。奧斯特被譽為「花藝界的建築師」——這個稱號並非僅僅是一種比喻。他的大型裝置作品常常使用數以千計的竹枝、藤蔓和枝條,編織成高達數米的結構性雕塑,其複雜程度和結構精確度完全可以與任何建築裝置相提並論。奧斯特為二零一六年布魯塞爾皇家溫室創作的一件作品,使用了超過六千根經過蒸汽彎曲的柳枝,構建成一個直徑八米的穹頂結構,內部懸掛著數百朵白色蝴蝶蘭——整個結構沒有一根釘子或螺絲,完全依靠柳枝之間的張力和編織工藝來維持穩定性。

奧斯特的工作方法揭示了植物雕塑的一個核心命題:材料知識。竹子的彎曲半徑是多少?柳枝在乾燥過程中會收縮多少比例?蝴蝶蘭的花期在懸掛狀態下比平放狀態下縮短多少天?這些問題既不是傳統建築學教科書的內容,也不是傳統花藝教材的內容——它們屬於一個全新的知識領域,一個只有在跨界實踐中才會被系統性探索的領域。

teamLab:當數位技術遇見有機生命

如果說建築師和花藝師的跨界是一種雙向運動,那麼日本跨領域藝術團隊teamLab的實踐則代表了第三條路徑:將數位技術引入植物空間的建構之中。teamLab在東京台場的常設展覽「teamLab Borderless」中,有一個名為「花朵與人的森林」(Forest of Flowers and People)的空間,是植物雕塑與數位藝術融合的里程碑式作品。

在這個空間中,數千朵真實的蘭花被懸掛在天花板上,從地面一直延伸到頭頂上方,形成一片密集的「花之森林」。每一朵蘭花都不是靜止的——它們連接在一個精密的機械系統上,可以根據參觀者的移動而升降。當參觀者靠近某個區域時,該區域的蘭花會集體上升,為參觀者開闢出一條通道;當參觀者離開後,蘭花又會緩慢地降回到原來的位置。整個系統由數百個感應器和一個中央人工智能系統控制,創造出一種參觀者與植物之間的「對話」——空間的形態隨著人的移動而不斷重塑自身。

teamLab的這件作品提出了一個深刻的問題:當植物被接入數位系統之後,它們仍然是「植物」嗎?還是變成了一種新型的「活體像素」——一種同時擁有生物生命和數位生命的存在?這個問題在花藝界引發了激烈的辯論。傳統主義者認為,將植物機械化是對花藝精神的一種背叛——花藝的核心在於對生命的尊重和對自然形態的欣賞,而不是將植物降格為可編程的顯示單元。但另一派聲音則認為,teamLab的工作恰恰拓展了花藝的可能性——它將植物從靜態的「被觀看對象」轉變為動態的「空間參與者」,賦予了花藝一種當代性。

值得注意的是,teamLab的實踐並非孤例。在蘇黎世的瑞士聯邦理工學院(ETH Zurich),一個名為「活體建築材料」(Living Building Materials)的研究小組正在開發一種可以嵌入植物種子和微生物的3D打印混凝土。當這種混凝土被打印成牆體之後,內嵌的種子會在適當的濕度條件下發芽,從混凝土的微孔中生長出苔蘚、草本植物甚至小型灌木。最終的結果是一種「活著的建築表皮」——它的外觀隨季節變化,春天是鮮嫩的綠色,夏天是茂密的深綠,秋天可能點綴著野花,冬天則回歸混凝土的灰色本體。這種材料目前仍處於實驗室階段,但它所指向的未來是清晰的:建築和植物之間的邊界將不再是一條線,而是一片模糊的、共生的過渡帶。

香港的植物雕塑實踐:從購物中心到社區街市

將目光轉回香港,這座以極端城市密度著稱的城市正在成為植物雕塑實踐的一個獨特實驗場。香港的空間限制——無論是室內還是室外——迫使創作者在極其有限的尺度內尋找植物與空間之間的對話方式,結果是一系列獨具香港特色的實踐。

二零二一年,香港置地廣場(Landmark)在中庭舉辦了一場名為「懸浮花園」(Suspended Garden)的裝置展覽,由香港本土花藝師張凱琳(化名)與英國建築工作室Heatherwick Studio合作創作。這件作品的核心是一個懸掛在中庭四層樓高的巨大球體結構,直徑約八米,由數百個獨立的微型鐵絲網籃子組成,每個籃子中種植著不同的植物——從常見的黃金葛和波士頓蕨到罕見的空氣鳳梨和鹿角蕨。球體緩慢地旋轉(每小時一轉),內部安裝的LED照明系統模擬了從黎明到黃昏的自然光變化。從購物中心的不同樓層觀看,這個懸浮花園呈現出完全不同的面貌:從地下層仰望,它是一個巨大的綠色星球;從頂層俯瞰,它是一片漂浮在空中的微型森林。

這件作品的技術難度在於灌溉系統的設計。鐵絲網籃子沒有傳統意義上的土壤,植物根系直接暴露在空氣中。灌溉依賴於一種定時噴霧系統——每隔三小時,安裝在球體核心的高壓噴嘴會釋放出一陣細密的水霧,模擬熱帶雲霧林中的環境條件。植物的選擇必須精確匹配這種生長環境:水分需求過高的植物會在兩次噴霧之間枯萎,而過於耐旱的植物則可能因為過度潮濕而爛根。張凱琳在訪談中透露,她在正式安裝之前花費了四個月的時間進行植物篩選測試,淘汰了近三分之二的候選品種。

與高端商場的精緻裝置形成對比的是另一種更具社會介入性的植物雕塑實踐。二零二三年,一個名為「種植角」(Planting Corner)的社區藝術項目在深水埗的北河街臨時街市中展開。這個項目由三位年輕花藝師和兩位建築系畢業生共同發起,其核心概念是:利用街市攤販每天丟棄的蔬菜葉片和修剪下的花卉枝條,在街市的公共空間中搭建臨時的植物雕塑。這些雕塑的壽命只有兩到三天——它們會隨著植物的枯萎而被拆除,然後在下一個週末由新的廢棄材料重新搭建。

這個項目的激進之處在於它完全顛覆了花藝通常的價值體系。在傳統的花藝實踐中,材料的「新鮮度」和「完美度」是最高價值;但在「種植角」中,被市場淘汰的、有瑕疵的、即將腐爛的植物材料反而成為了主角。一片被蟲咬出洞的芥蘭葉、一把開始發黃的韭菜、一束已經彎腰的菊花——這些在常規花藝中被視為廢物的材料,在這個項目中獲得了新的生命和美學意義。項目發起人之一、花藝師黃穎詩說:「我們想讓人們看到,美不是一種關於完美的標準,而是一種關於注視的方式。當你真正認真地看一片被蟲咬過的葉子,你會發現它上面的洞形成了一種獨特的圖案,那是任何剪刀都無法剪出來的。」

植物雕塑的結構邏輯:從插花海綿到建築力學

在技術層面上,植物雕塑的實踐迫使花藝師學習一套全新的知識體系:結構力學。傳統的花藝設計依賴於花藝海綿(oasis foam)來固定花材——這是一種由酚醛樹脂製成的綠色泡棉,吸水後可以支撐花材的莖部。但花藝海綿在大型裝置中有兩個致命缺陷:第一,它的承重能力極為有限,無法支撐超過數十公斤的結構;第二,它是一種一次性塑料產品,在使用後不可回收,對環境造成不可忽視的負擔。在歐盟,基於微塑料污染問題,花藝海綿已被列入逐步淘汰的產品清單。

這迫使植物雕塑的創作者轉向建築學的結構方法。三種方法正在成為行業標準。第一種是金屬網格法(wire mesh method):使用不銹鋼或鍍鋅鋼絲網構建出所需的空間形態,然後將植物的根部包裹在苔蘚中,嵌入網格的開口中。這種方法的優勢是極高的結構強度和靈活性——網格可以被彎曲成幾乎任何形狀,並且可以承載數百公斤的植物重量。缺點是金屬網格本身在視覺上可能過於突出,需要通過植物的密度來遮蓋。

第二種是張力編織法(tension weaving method),這是丹尼爾·奧斯特所使用的主要技術。它的原理類似於橋樑工程中的懸索結構:首先建立一個外部的剛性框架(通常是金屬或厚竹筒),然後在框架之間使用彈性材料(柳枝、藤蔓、竹片)編織出一個張力網絡。植物的莖部被插入編織結構的交叉點中,利用張力來固定。這種方法的優勢是材料的有機感——整個結構可以完全由天然材料構成,不需要任何金屬連接件。缺點是對材料知識和編織技術的要求極高,且結構的壽命受制於天然材料的降解速度。

第三種是最前沿的水凝膠基質法(hydrogel substrate method):使用一種高吸水性聚合物(superabsorbent polymer)與植物纖維混合,形成一種可以保持水分同時具有一定結構強度的「人工土壤」。這種材料可以被3D打印成複雜的形狀,為植物根系提供三維的生長空間。目前這項技術仍處於研發階段,主要由前述的ETH Zurich實驗室和荷蘭的Material Innovation Institute共同推進。初步的成果令人振奮:使用水凝膠基質種植的附生蘭花在六個月的測試期中,生長速度和開花率與傳統基質相當,而基質本身的重量只有傳統土壤的三分之一。

未來的形態:走向一種植物建築學

將以上所有線索匯總起來,我們看到的是一個正在加速形成的全新領域——一種可以被稱為「植物建築學」(botanical architecture)的跨界實踐。這個領域的核心命題是:當植物不再是被放置在建築中的裝飾物,而是成為建築空間的結構性組成部分時,我們需要一套全新的設計方法、材料知識和審美標準。

這個命題的實踐意義是巨大的。在城市層面,植物建築學為高密度城市中的綠化提供了一種全新的思路:當地面空間被建築物完全佔據時,植物可以向垂直維度發展——攀附在建築外牆上、懸掛在天花板下、嵌入在室內隔斷中。新加坡的「花園城市」政策是這方面最著名的案例,但其背後的設計邏輯往往停留在「將植物附加到建築上」的水平。植物建築學提出的是更深一層的問題:如果我們從一開始就將植物視為建築空間的定義元素——而非附加元素——那麼建築的形態應該是什麼樣的?

在花藝行業內部,植物建築學意味著一個全新的專業領域和就業市場。未來的花藝師可能不僅需要懂得如何搭配花朵的顏色和形態,還需要了解結構力學的基本原理、材料科學的基礎知識、甚至基礎的電腦輔助設計(CAD)技能。這不是對傳統花藝的取代,而是對它的拓展——正如二十世紀的建築學從傳統的泥瓦匠技藝拓展為一個融合了工程學、社會學和藝術學的綜合學科一樣。

「最偉大的花藝師不是那些能夠創造出最美麗花束的人,而是那些能夠讓植物以一種我們從未見過的方式存在於空間中的人。建築給了我思考結構的工具,但植物給了我打破這些工具的理由。」——張凱琳,香港植物雕塑創作者

植物與建築的對話才剛剛開始。在未來的數十年中,隨著氣候變化的壓力、都市化進程的加速和人們對自然的需求日益迫切,這場對話只會變得更加深入、更加複雜、也更加必要。對於每一位花藝師、建築師和空間設計者而言,問題已經不再是「是否」要參與這場對話,而是「如何」參與——以及,你準備好重新思考「一朵花可以在空間中成為什麼」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