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六年六月十七日,荷蘭時間清晨六點三十分,阿爾斯梅爾(Aalsmeer)的花卉拍賣大樓內,五個拍賣鐘同時開始轉動。在接下來的三個小時內,超過三千萬枝鮮花將在這個世界上最大的商業建築之一中被買賣、重新包裝和發往全球各地。對於全球花卉貿易的參與者而言,Royal FloraHolland的每日拍賣數據不僅僅是交易記錄,更是一份關於全球經濟、氣候變化和消費文化的即時病歷表。而二零二六年上半年的這份病歷表,揭示了一些令人意外的趨勢。
最引人注目的數據來自玫瑰品類。二零二六年上半年,通過Royal FloraHolland拍賣的玫瑰總量約為十八億枝,與二零二五年同期相比下降了百分之四點二。這延續了自二零二三年以來的持續下滑趨勢。表面上看,這似乎暗示著全球對玫瑰的需求正在萎縮——但更仔細的分析揭示了一個更為複雜的圖景:拍賣量下降並不意味著消費量下降,而是意味著交易渠道的結構性轉移。
越來越多的玫瑰正在繞過拍賣系統,通過生產者與零售商之間的直接合約進行交易。根據FloraHolland自身的年度報告,直接合約交易在二零二六年上半年佔玫瑰總交易量的比例已從二零二零年的百分之二十八上升至百分之四十一。這意味著拍賣系統正在從一個「必經之路」轉變為一個「價格發現機制」——大型買家通過拍賣市場了解市場價格水平,然後在拍賣之外與種植者簽訂長期供應合約。對於中小型種植者和買家而言,這是一個令人不安的趨勢:拍賣市場中流動的產品越來越傾向於「剩餘產能」和「非標準規格」,導致價格信號的可靠性下降。
價格:誰在漲,誰在跌,為什麼
在價格方面,二零二六年上半年的數據呈現出一個明顯的兩極化格局。高端品種的價格持續走強,標準品種的價格則面臨下行壓力。以玫瑰為例,A級大花頭紅色品種(以「Freedom」和「Red Naomi」為代表)的平均拍賣價格為每枝零點四六歐元,較二零二五年同期上升了百分之十一。與之形成對比的是,B級標準規格混合色玫瑰的平均價格為每枝零點一九歐元,下降了百分之六。
這種兩極化的背後是終端消費市場的結構性變化。在歐洲和北美——Royal FloraHolland最大的終端市場——消費者越來越傾向於「少而精」的鮮花消費模式。每週購買一枝昂貴的單品種花束(通常是五至八枝A級玫瑰,零售價十五至二十五歐元)來裝飾家居的消費者數量正在增長,而購買廉價混合花束的頻率則在下降。這種消費升級的趨勢在疫情之後明顯加速:居家時間的增加使得人們更願意投資於能夠持續五至七天的優質花卉,而非兩三天就開始枯萎的平價選擇。
康乃馨市場則講述著一個不同的故事。二零二六年上半年,標準型康乃馨的拍賣均價下跌了百分之九,跌至每枝零點一一歐元——這是自二零一八年以來的最低水平。價格下跌的主要驅動力來自供應端的過剩:哥倫比亞和肯亞的康乃馨產量在過去三年中持續增長(分別增長了百分之十四和百分之十一),而需求端的增長未能跟上供應的擴張步伐。值得注意的是,哥倫比亞康乃馨種植者正在集體轉向——將部分康乃馨溫室改造為玫瑰或菊花生產設施,但這個轉型過程需要兩到三年的時間才能完成,在此之前,康乃馨市場將持續面臨供應過剩的壓力。
菊花市場是最令人意外的亮點。二零二六年上半年,標準型切花菊花的拍賣均價上漲了百分之十六,達到每枝零點二八歐元——這是過去十年中菊花價格的最高水平。是什麼推動了菊花的復興?答案在於日本市場。長期以來,菊花在日本文化中具有特殊地位(作為皇室的象徵和葬禮的主要花卉),但在歐洲市場,菊花一直背負著「墓地花卉」的污名。然而,二零二四年至二零二六年間,一批荷蘭育種公司推出了全新的「設計師菊花」系列——這些品種的花型與傳統的圓球形菊花完全不同,呈現出蛛網狀、羽毛狀或蓮花狀的形態,顏色從深酒紅到漸變杏色不等。這些新品的成功重新定義了菊花在歐洲消費者心中的形象,從「祖母的花」轉變為「當代花藝師的秘密武器」。
氣候的陰影:極端天氣與花卉供應鏈
二零二六年上半年的另一個重大變量是極端天氣事件。二零二六年二月,西歐經歷了一場罕見的晚冬寒流——荷蘭的夜間氣溫降至攝氏零下十五度,持續了整整一週。荷蘭的溫室花卉種植者被迫將暖氣系統的輸出功率提升到極限水平,以保護正在生長中的春季花卉——主要是鬱金香、風信子和水仙。這場寒流導致的能源成本飆升,直接反映在了春季球根花卉的拍賣價格上:二零二六年三月的鬱金香均價比二零二五年三月高出百分之二十三。
更令人擔憂的是長期趨勢。荷蘭皇家氣象研究所(KNMI)的數據顯示,荷蘭的冬季平均氣溫在過去三十年中上升了二點一度——是同期全球平均升溫幅度的兩倍。對於荷蘭的溫室花卉產業而言,這意味著冬季供暖需求確實在下降(利好),但夏季極端高溫事件的頻率和強度正在上升(利空)。二零二二年七月的熱浪(氣溫達到攝氏四十度)導致荷蘭溫室內的部分玫瑰品種出現花瓣灼傷和開花延遲。如果這種極端高溫事件成為新常態——氣候模型預測它們確實會——荷蘭的溫室花卉產業將不得不投資於昂貴的冷卻系統,這將進一步擠壓已經微薄的利潤空間。
在生產端,肯亞的玫瑰產區在二零二六年第一季度遭遇了異常的旱季延長。奈瓦沙湖的水位在三個月內下降了零點四米,導致部分依賴湖水灌溉的花卉農場被迫減少種植面積。雖然雨季的最終到來緩解了即時的危機,但這一事件再次凸顯了肯亞花卉產業在水資源方面的脆弱性。對於全球買家而言,肯亞玫瑰的供應可靠性正在成為一個需要納入採購決策的風險因素——而這正是哥倫比亞和厄瓜多爾出口商樂於見到的情況。
新品種競賽:誰在定義明天的花卉?
Royal FloraHolland的拍賣數據中,最引人入勝的部分可能是新品種的引入情況。二零二六年上半年,共有二百一十三個新的切花品種首次在拍賣會上亮相——低於二零二五年的二百四十六個,但遠高於二零二零年的一百五十八個(疫情期間新品種引入放緩)。新品種的數量是衡量行業創新活力的一個關鍵指標:每一個新品種的背後都是數年甚至數十年的育種工作、數百萬歐元的投資、以及一個對未來市場需求的賭注。
在這些新品種中,最令人關注的趨勢是「耐運輸性」正在超越「美觀性」成為育種的首要目標。這一轉變的驅動力來自於直接合約交易模式的興起:當玫瑰需要從波哥大或奈瓦沙不間斷地運輸到歐洲超市的貨架上——中間可能只有三十六小時的周轉時間——育種者不再能夠僅僅關注花朵在花瓶中的表現,而必須將運輸耐受性作為核心育種標準。
荷蘭育種巨頭Dümmen Orange在二零二六年上半年推出了一個名為「RouteReady」的玫瑰系列,專為長途運輸而培育。這些品種的花瓣組織更厚、氣孔密度更低(減少運輸過程中的水分蒸發)、對乙烯(一種加速花卉老化的植物激素)的敏感度降低了約百分之三十。在Dümmen Orange的內部測試中,RouteReady玫瑰在模擬運輸環境(攝氏四度、相對濕度百分之九十、七十二小時)後的瓶插壽命比標準品種長了二至三天。對於超市買家而言,這意味著減少了百分之二十至三十的退貨率和報廢率——一個具有巨大商業吸引力的數字。
香港市場的半年小結
對於香港的進口商和花店而言,二零二六年上半年的荷蘭拍賣數據傳達了幾個明確的訊號。第一,高端玫瑰的價格將繼續走強,花店在定價時需要提前向客戶傳達這一趨勢。第二,康乃馨的價格處於歷史低位,對於大量使用康乃馨的商業佈置(酒店大堂、企業活動、婚禮會場)而言,這是一個值得充分利用的成本優勢。第三,設計師菊花作為一個新品類正在崛起,香港的花藝師可以考慮將這些新品種引入高端花束和裝置設計中,搶佔市場先機。第四,也是最重要的——直接合約交易模式的興起意味著,與少數可靠的哥倫比亞和肯亞供應商建立長期關係,比依賴拍賣市場的每日價格波動更具商業智慧。
「拍賣鐘的每一次轉動,都是全球花卉市場的一次心跳。讀懂這些心跳的節奏和韻律,是每一位花藝從業者從『工匠』走向『商人』的必修課。」——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