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維多利亞時代,一束花可以傳遞一封不能寫在紙上的信
一八三七年,維多利亞女王登基。在她長達六十四年的統治時期,英國社會發展出一套極其精密的花卉象徵系統——花語(floriography)。在那個情感表達受到嚴格禮儀約束的年代,花語提供了一個微妙的出口:一束精心挑選的花束可以傳遞愛慕、拒絕、嫉妒、忠誠或警告,而無需說出一個字。
這套系統的複雜程度令人驚嘆。玫瑰的顏色決定了信息的基調——紅玫瑰代表熱烈的愛情,白玫瑰代表純潔,黃玫瑰在維多利亞時代卻代表嫉妒和不忠(與今天普遍認為的友誼完全相反)。花束的呈現方式同樣重要:用右手遞出代表「是」,用左手遞出代表「否」。甚至連花束中花朵的數量都攜帶著特定含義。
花語詞典:一個被遺忘的語言體系
維多利亞時代出版了數十本花語詞典,其中最著名的是Kate Greenaway在一八八四年出版的《花語》。這些詞典記錄了一個由數百種花卉、香草和植物組成的象徵系統。以下是一些最引人注目的例子:
迷迭香(Rosemary)—— 回憶。「請記住我。」在葬禮和紀念儀式中使用,也是離別時的贈花。莎士比亞在《哈姆雷特》中早已使用過這個象徵——奧菲利亞說:「這是迷迭香,代表回憶。」
薰衣草(Lavender)—— 不信任。這個含義可能來自薰衣草與蛇的民間傳說——據說蛇喜歡躲在薰衣草叢下。送薰衣草給某人意味著「我對你的忠誠有所懷疑」。
向日葵(Sunflower)—— 傲慢和虛假的財富。這個解讀反映了當時對炫耀性消費的文化態度。向日葵高大、張揚、追逐陽光——在維多利亞時代的道德框架中,這不是美德而是虛榮。
紫色風信子(Purple Hyacinth)—— 請原諒我。這是一個悲傷的故事。希臘神話中的少年Hyacinthus被阿波羅誤殺後,從他的血中長出了風信子花。紫色風信子因此成為道歉和悔恨的象徵。
紅色康乃馨(Red Carnation)—— 我的心為你而痛。康乃馨的拉丁學名Dianthus意為「神之花」。紅色康乃馨在維多利亞時代的情書花束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花語的現代復興
在二○二六年的今天,花語正在經歷一場出乎意料的復興。這場復興的驅動力來自多個方向:婚禮行業對個性化儀式的追求、社交媒體上植物象徵主義內容的流行、以及年輕一代對「有意義的消費」的渴望。
「過去三年,我們接到了越來越多的客戶要求——他們不僅要漂亮的花束,還要花束能夠講述一個故事。」香港高級花店L’Atelier Floral的創意總監表示。「一個客戶要求我們為她的婚禮設計一束手捧花,花材必須按照維多利亞花語傳達三層含義:對母親的感謝(粉色康乃馨)、對未來的希望(白色鈴蘭),以及對丈夫的忠誠承諾(藍色勿忘我)。」
這種趨勢不僅限於婚禮。企業客戶也開始使用花語來豐富品牌故事。一家香港可持續時尚品牌在二○二五年的旗艦店開幕儀式中,委託花藝師創作了一個以可再生花卉為主題的裝置——所有花材的花語都與「重生」和「希望」相關。
東方花卉象徵:一個平行的宇宙
維多利亞花語系統並非唯一的花卉象徵傳統。中國文化中的花卉象徵體系可能更加古老且影響深遠。牡丹代表富貴和榮華,梅花象徵堅韌不拔,菊花代表長壽和隱逸,蓮花則是純潔和精神覺悟的象徵——這些含義深深嵌入了中國的文學、繪畫、陶瓷和建築裝飾之中。
「在香港做花藝設計,你必須同時理解東方和西方的象徵系統,」一位資深婚禮花藝師解釋。「一場傳統的中式婚禮可能要求使用牡丹(富貴)和蓮花(純潔),但新娘子可能同時想要一束帶有英國花語含義的西式手捧花。作為設計師,你需要在兩個傳統之間找到平衡。」
這種雙重性恰恰反映了香港花藝行業的獨特定位——一個東方與西方、傳統與現代交匯的十字路口。
為現代生活重新編纂花語
隨著花語的復興,一些當代花藝師開始嘗試「更新」花語詞典,為其賦予二十一世紀的意義。例如:
多肉植物 → 韌性。在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時代,能夠在惡劣環境中生存的多肉植物成為了一種恰當的時代象徵。它們不需要太多照料,卻能在最不可能的條件下茁壯成長。
空氣鳳梨 → 自由。這種不需要土壤就能生長的植物,被視為擺脫傳統束縛的象徵。在年輕一代中,空氣鳳梨作為禮物傳遞著「不受拘束地生活」的祝福。
龜背竹 → 成長。龜背竹的葉片隨著成熟而逐漸發展出獨特的孔洞和裂縫——一個關於「年齡帶來的美麗」的視覺隱喻。
這些新的花語反映了當代社會的價值觀轉變,證明了花卉象徵系統並非靜態的博物館藏品,而是一個持續演化的文化現象。
花語不是歷史的遺跡,而是我們與自然世界之間持續發展的對話。
本文為HK Florists文化與象徵系列的第一篇。下一篇將探討日本花道中的哲學象徵體系。